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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见,2018

微信图片_201901050009372018年12月30日下午两点半左右,在医生护士的紧急抢救下,奶奶还是没能醒过来。当时我就在病房外,隔着门上的玻璃窗,看到奶奶就躺在床上,医生仍在拼命按压胸腔,护士还在给她输氧,但心率已经控制不住在往下掉。

按照习俗,家里人没有在医院开死亡证明,而是联系了私人的“救护车”将老人的遗体接回村里。遗体回到村里,儿媳们为老人换好寿衣,儿子们将老人的遗体搬上灵椅,移往祠堂。

“奉告本境地头老爷,炉下信女锦贤林氏去世归西,原命生于民国戊寅年五月初五巳时建生,大限终于今戊戌年十一月廿四日申时鸣呼……”

当天开始,儿孙们要轮流在祠堂里守灵,第二天做丧葬习俗的准备,第三天也就是2019元旦,举行为死者超度的仪式也就是“做功德”,并将遗体送往火葬。

一切都来得太突然。

奶奶今年80岁,年初的时候,她特意去算算命,先生告诉她,今年比较难,如果能熬过去就能再多活四五年。原本一切都好好的,结果年底11月突然头昏耳鸣,送到镇上医院查出来严重贫血;出院后情况没好转反而恶化,到市医院才知得了急性髓系白血病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十)

老屋

老屋


奶奶至今仍收藏着一个挂钟,原本这个钟在二叔家装修时已经身在村里垃圾站了,她不忍心跑去拿了回来。残旧的挂钟,每隔几天就需重新校正,奶奶常提起,现在找不到人修钟了,东西坏了大家总习惯换掉……她坚信坏了的东西总能修好,纵然是对她自己的腿脚,也是一样的信念。

5年前右腿摔伤后,奶奶行走就很不方便,然而她不想用拐杖,我们送的拐杖被遗忘在屋角,她宁可挪着脚步、贴着墙体或桌椅一点点走。她打听着各种偏方,村里医生善意提醒她,人老了腿脚不方便很正常,但她仍不甘心。

如今奶奶的日常,除了5块钱一箱子的手工活,就是跟附近老人聊用药。身体功能的退化,促成了他们的共同话题,或许有一种恐惧心理,让他们听不进医生的劝告,寻觅各种偏方。在他们眼里,只要症状差不多,不管别人是什么病因而开的药物,总可以试试。

这几年,奶奶自己偷偷吃的药不少,每次回家,提醒她要先问问医生,她却总认为医生水平不怎样,连她的腿脚都治不好。这次假期回家,发现她的收音机开始听起了医疗广告。记得奶奶搬到老屋后,不想装电视机,只留了个收音机,她说闲时可以听听潮剧。以往回家,她也总会跟我说,听戏听到一半就来一大堆骗人的广告,她不信这些。然而,这次她可能真的急了……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九)

乡村端午节,奶奶80岁了。陪伴她一起的,是近乎同龄的老屋,屋里有一口46年历史的铁锅,还有一些用了二三十年物件,她不让儿孙们给她办生日,说简简单单按平常日子过就好。

老人家习惯早起,闲不住的奶奶会在周围走走,尽管腿脚不是很方便。基本上每次回家看奶奶,她都会埋怨几句,她说医生也告诉了,人老了自然这样,但她就是不甘心。于是,她自己找了点手工活,以前是做针线,后来太吃力就改成工艺品分装。

如果按收入来说,做这类工艺品分装是很不划算的,一筐工艺品有500个样本,每个样本要用手拆分为8个塑料环,每个环再分装到小袋子里,而完成这样一筐工艺品只有5元。平时奶奶每天大概能做完一筐,她说就是闲不住,想让手脚活动活动,不能老是坐着没事干,不然容易老。

趁着跟她闲聊,我也帮忙装袋,就像小时候打零工装饼干差不多。原本想把这次西藏旅游讲给她听,不过聊着聊着,她又给我讲起以前的故事。

这一次,她讲的故事更久远了,是她小时候的事,我突然有些害怕。

那是上世纪40年代的事了,当时由于战乱、洪旱灾等多重因素,潮汕地区出现大饥荒,卖儿鬻女,饿殍遍野。一开始听到饥荒年我还以为是指60年代的事,后来查了历史才知,1939年日军攻占潮汕,日军统治期间,潮汕地区渔民被禁止出海捕鱼,物资奇缺,加上1943年长时间的干旱,进而导致大饥荒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八)

老屋

老屋

人在自己身上难以了解时间的飞逝,反而通过孩子的成长、父辈的老去更容易感受到岁月的残忍。

转眼间奶奶已近80岁,这次春节回家,老人家的身子不如从前。她依旧不听劝私下从其他老人拿一些偏方,但腿脚不便的情况并没有改善,可能是6年前摔倒落下的病根,也可能是积劳成疾,在老人家不服老的挣扎中也隐约能感知她对无情岁月的无奈。

曾经我以为农村的老人对生命的消逝有一种恐惧感,但奶奶不属于这一类人,她跟我说起曾祖父去世前的事。“那时候他病重,医生说情况不太妙,他直缩在床上喊冷,没办法只好有人去抱他。”奶奶心平气和地对我讲:“那时候你爸正年轻,跟他(曾祖父)感情也好,白天干完活小吃口饭就去看他,连续2个通宵正旁边照顾。第三天我跟你爷爷说要夜里要轮流换人去,不然任谁也没法熬下去。”

这么些年回家,很少听到奶奶讲曾祖父的事,应该说很少听到她讲父辈、儿媳的事。老人家像是先将自己的一生先过了一遍后,才断断续续聊聊其他家常。 继续阅读

“芳姨命不长了。”她端坐在沙发上,对刚回到家的儿子说,“听说是子宫癌,我前几天过去看她,拿了500块给他们,毕竟是老邻居了。”

“这么严重!”在儿子印象中,芳姨是一个很开朗的人,那条僻静的巷子多亏了芳姨才有了时不时的笑语。

“是啊,这就是命。现在她老公和儿子在家照顾,看她的样子连出门都难了。真是凄惨,前几年赌博进了监狱,被关了一年多,出来后又遭这种罪,她儿子还没结婚呢。”屋外正下着小雨,天气预报说台风正在袭粤的路上,这个粤东小村落难免受了影响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七)

预言

预言

奶奶又老了一岁,生日刚好就是端午节。

老人家不喜欢过生日,所以儿女子孙们就带些水果略表心意。记得以前端午节回家,奶奶还会守着电视机看赛龙舟,现如今除了祭拜祖先,端午节对老人家来说好像已没什么特别意义。我到老屋看她时,她正坐在巷口跟另一位老人家聊天。

奶奶搬到老屋已住了近一年,没有电视机,周遭也就几位老人居住。每天一入夜,陪伴奶奶的就剩下那个破旧的收音机以及电台那位养生医师。“医生说老年人要少吃粽子,特别是有跟药的。”老人家说,每天医生都会准时接受电话咨询,那医生介绍一种口服液,可以治很多病。

“很多老人打电话过去感谢医生,都说不错,不过太贵了,每天两只口服液就要160元。”老人家一直就那么听着,没打过电话,“有个说,医生啊,这药好,但哪有那么多钱?医生就说,那就找你儿子买嘛!”

我就听着,其实老人家心里也明白,这个电台节目是骗人的,只是因为一种不甘心,使得她守着电台找寻些希望。 继续阅读

清明扫墓

清明扫墓

筑土为坟,穴地为墓。落叶归根,入土为安。

小时候爬山,那会山路并未像如今这般用石板、混凝土铺设,而是杂草丛生中隐约可见的一条痕迹,偶然间路过一些土堆也没留多少心思,直到清明扫墓时才发现,那些长满荒草的土堆其实是坟墓。

山间坟墓平日里无人打理,每年可能就清明、冬至时令,子孙们会带上祭品和修葺工具,一齐上山祭祖。坟前点上香烛,坟头的竹子被清理掉,只留草荫;坟墓附近的树木会被砍掉,杂草会被修整。村里有钱人家,在埋葬先人后会选择建造一个混凝土壳,既便于辨认也便于打理。不过多数坟墓还是维持土堆样貌,所以家人常训我爬山时要有敬畏之心。

死者为大,然而小孩子总是天不怕地不怕,那之后爬山遇到土坟反倒没点“尊重”,一伙人有时就蹲在坟头大声喧哗。不过要是碰巧凉风阵阵、山林竹声,有人突然开玩笑地大叫一声“啊”,大家肯定一溜烟就跑下山去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六)

农村

农村

去年以前,每天清晨六点,奶奶总是早起门走路,绕着村里走上一圈,然后转到文化公园的健身区域,踩踩鹅卵石路、做下腰肩部的牵引活动。奶奶特别喜欢听别人夸她“身体真棒,健步如飞”,然而,去年的病痛令她不再拥有别人的羡慕,她说如今在路上遇到熟人,都会说“某人啊,年岁有了,走路没以前快了哈”,本是一句寒暄,奶奶听着却一直放不下。

奶奶今年76岁,向来身体硬朗,这么些年过来除了2010年本命年那次摔骨折,没其他大的病痛。去年八九月份碰上二叔家装修,老人家搬到老屋,可能那会太过劳累导致右脚酸痛乏力。到诊所检查,医生说是腰椎盘突出,之后的几个月奶奶断断续续吃着药片,她说每个早晨起来不敢出门了,天气太冷脚就痛,只好待在屋里。

回深圳的前一天,我到老屋去看她,天气很好。奶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右手按着右脚膝关节,她说刚在寨前广场走了一圈。说着她打了个哈欠,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银光闪闪,不远处一只老猫慵懒踱步,本是一片祥和景象,可老人心里却不舒服。几多不服气,无奈岁月催人老。

人的一生都在走路,逃离黑暗,奔向光明。当岁月拖住了人的脚步,一种恐惧的心理随即而来。 继续阅读

过年

早起赶集

“哐!”两扇木门开了,透过门缝隐约可以看到一张枯槁的脸。老头顺手把一扇门往里拉开些,转轴与门槛的凹槽摩擦——一声“吱……”——不过这副木门明显还是比老头年轻。今天是农历二十九,明天除夕,虽然是早晨7点,不远处的菜市场已经挺热闹,不时可以听到吆喝声。

天还没放亮,菜市场上的档口多挂着节能灯。屠户在忙着将肉分类堆放,顺便将熟人预定的骨头、猪脚准备好,以免误事,实际上今天他们凌晨3点多就出门了,先去屠场再将肉运到市场;菜农则轻松些,而且不比屠户孤军奋战,蔬菜档口多是一家人,懂事的孩子已经开始帮父母打点生意了。

老头迈出门槛,门外左手边是一个燃煤炉,砖头垒砌当作屏风,不过已经作废许久;右手边是一个手摇水泵,已经十分罕见,如今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用自来水。

天亮了,红日在远处天边探了探头。老头走到门外,门口就是一条刚修建1年的水泥马路,修路时混凝土顺势侵没了老人家的空地,政府补贴多少钱老人已经忘了,只知道现今的空地仅一步宽,然后就是一级台阶——作为家与马路分界线。老头转向手摇水泵,把桶挪到水流出口的位置,手握摇柄开始摆动,动作稍显吃力。 继续阅读

生活

1

车站的候车长凳上坐着三位中年妇女,笑容可掬,不见其他乘客的焦急迷惘。

早晨7点钟,天已经放亮,6路公交车徐徐开出。候车亭的乘客纷纷起身,三位中年妇女瞄准时机,一下子就抢到车门口,上车、刷卡、找座位。又一个工作日开始了。

她们三人寻到一块坐,两位并排坐的先开腔。“我觉得这身衣服挺适合你的。”坐在窗口、穿着普通蓝色T恤的说,她身材稍胖,一身衣服没能帮她掩饰好微凸的线条。坐在她隔壁的,短袖白衬衣加黑色裙,气色更显年轻,一听到赞赏有些不好意思,却又忍不住接了话,“是吗?我周末刚买的……”

女人总是从衣服上打开话茬,她们俩就这样聊开了,公交车才过了一个站,离她们上班地点还有半小时。

另一位坐在她们前面,一开始不方便回头便低头吃自带的馒头。她在等待着,等待后边谈话陷入沉默的机会,好自然地介入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五)

暴雨从半夜里开始,一直下,第二天整整一天像是没了白昼,直到第三天早晨天才稍稍放晴。

老人家已经二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雨天,上世纪80年代村里曾因大暴雨导致水灾,那会水面一点点攀升,路上的水漫过膝盖,每家每户都在门口筑起防护堤,女人小孩忙着用脸盆舀起水往外泼,男人则将一楼的家具电器往楼上搬。村里的房屋经过了二三十年风雨,除非征地需要或自家重建,自然倒塌的几乎是没有。

不过这天可就例外了,邻居家一堵墙坍塌,着实把老人家吓了一跳。

“轰隆”一声,中午时分,老人家还以为是远处公路上汽车爆胎,继续忙着手里的绣花活。雨天,老人家习惯把自己锁在屋里,倒不是说她喜欢清静,只是这条巷子已经没什么村里人住,左邻右里都是外省过来打工的;放在平常日子,老人家才不甘坐在家里,她会穿起拖鞋,往村里的菜市场、文化广场溜达。

老人住的这栋房子已有30年历史,里外都可以看出“历史悠久”,门上的天窗玻璃基本已经破落,满是尘网,两扇门上的门神图案基本已经刮花,油漆脱落,木板材质的纹理可见,门口一旁放置一口燃煤炉,油毡纸拼接起来挡风雨;进门是个小厅,有一个古朴的灶台,以前农村家庭常用来烧水、炊饭,灶台上是司命神的供奉台。 继续阅读

前屋后墙

墙体上布满青苔

墙体上布满青苔

老屋的墙又上满青苔,不,其实是前屋家的后墙,一户我并不认识的人家。

岭南多雨水,房子多斜屋面,减少渗水。雨水在瓦片屋顶汇聚成流,顺势而下,或倾泻而下直击地面,或随风打在后墙上,渗透。久而久之,屋子后墙总能看到这样一番景象:墙上布着苔藓,细看发现竟然是一道道“|”形,有时候太阳热情些,墙体上的苔藓曾便发生龟裂,成了屋子的皱纹;而越靠地面越潮湿的墙体,则是连着一片厚厚青苔,常年不变似青春常驻。

现在这种景象已经很难看到了。

上世纪90年代开始,农村里富裕的人家便学起城市建筑,为自家屋子外墙镶上一层小瓷砖片,屋顶没了瓦片变成平顶屋,相较农村那些古老的泥土屋,那显然是富丽堂皇。那会放学后,我们这些贪玩的总要到一些建筑工地上,捡上一些完整的,瓷砖片拿在手里冰凉冰凉,带回家就当成鹅卵石放到一块去。 继续阅读

未知的死亡

现在是2013年4月21日,星期天早晨。离4月20日08时02分已过去24小时,新的一天在开始苏醒。窗外凉风瑟瑟,深圳离四川雅安近两千公里,这个城市也有着共命运的呼吸频率。

千里之外的雅安芦山,道路被泥石拦腰截断,房子坍塌成为废墟。家园,一夜之间成了一声叹息。

余震还没停止,一次次追袭人们撤离的脚步。在大自然面前,一切都是未知数,废墟之下,草坪之上,帐篷里头,大家安静地等待着,天空雨星飘零,伴有断续雷鸣。

这是昨夜前方记者描述下的灾区。在黑夜当中,救援队正徒步走向“孤岛”宝兴,那里房屋100%受损,水电完全中断,食品药品告急,一条生命通道急需打开。 继续阅读

消失的风水塘

一直以来村民们称这个风水塘为“寨母”,寓养育之恩。然而两年前这个水塘已经被抽干,如今在塘里头的是几架正在工作的挖掘机,水塘周边搭起支架,隐约可见“景观长廊”的模型。这是潮汕地区的一个村子,一个非常讲究传统风水的地方,却也是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示范点。

这里是我的故乡–广东省揭阳市揭东县华清村,全国最大的自然村。近年来城乡一体化的加速推进,使得我在繁华的深圳与日新月异的家乡穿梭时,心理落差越来越小,像是从市中心到了郊区,而非遥远的村落。就在两个月前,国务院批准了揭东撤县设区,城乡一体化的脚步将继续加快。

只是,一些地方习惯了将城市的模型一个个套在农村上,而忘了原来这片土地上的祖辈的身影。在城乡一体化不断推进的今天,才发现实际上是城市同化了农村,我们在感受城市化的同时,丢了历史。今天这里不见了泥泞的乡土小路,水泥大道却没有岁月的脚印;不见了布满青苔的红土墙,马赛克瓷砖的墙体却没有祖屋的温度。 继续阅读

翩翩一堂少

4年前,毕业离校通知下发之后,大家陆续各奔前程。6月30日傍晚,我在天河客运站等候到深圳的班车,不巧碰见堂少(右图装酷者是也),他正打算坐车回东莞家。我和堂少大学四年,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,我努力新闻专业,实习、读书;他专注学习之外,乒协、游戏。

能和他成为朋友,也算人生一件令人欣慰的事,拥抱之后,我们踏上各自归程。这几年断断续续聚过几次,如今他已成家立业,旁人羡慕不已。

C7-255
时间往前4年,2005年,大学刚入学那天,我正坐在床头把玩手机,堂少和他家姐带着大包小宝行李走进C7-255。打个招呼发现都是广东人,他们来自东莞,老家梅州跟我家乡揭阳是邻市。后来又搬进两位,一位梅州强哥,一位河北儒哥。

强哥算是宿舍啃书最多的,涉猎不少哲学历史,令人望尘莫及;儒哥一身正气,加上额头上的痣,大慈大悲;宿舍里堂少海拔最高,视力却最弱,不难看出这是个在中小学发表过优秀文章的少年,不过如果光看到堂少大学“不务正业”的表现,你或许会以为与读书无关,而是动漫、游戏的缘故。

大学的入门就是军训,我们宿舍4人也算具有集体主义精神,除了身高原因在队伍中各自站位,平常总是一起出门、吃饭。这一点不少同学注意到了,还好当时腐文化处于潜伏期,不至于被指“基情四射”。 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