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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履不停(九)

乡村端午节,奶奶80岁了。陪伴她一起的,是近乎同龄的老屋,屋里有一口46年历史的铁锅,还有一些用了二三十年物件,她不让儿孙们给她办生日,说简简单单按平常日子过就好。

老人家习惯早起,闲不住的奶奶会在周围走走,尽管腿脚不是很方便。基本上每次回家看奶奶,她都会埋怨几句,她说医生也告诉了,人老了自然这样,但她就是不甘心。于是,她自己找了点手工活,以前是做针线,后来太吃力就改成工艺品分装。

如果按收入来说,做这类工艺品分装是很不划算的,一筐工艺品有500个样本,每个样本要用手拆分为8个塑料环,每个环再分装到小袋子里,而完成这样一筐工艺品只有5元。平时奶奶每天大概能做完一筐,她说就是闲不住,想让手脚活动活动,不能老是坐着没事干,不然容易老。

趁着跟她闲聊,我也帮忙装袋,就像小时候打零工装饼干差不多。原本想把这次西藏旅游讲给她听,不过聊着聊着,她又给我讲起以前的故事。

这一次,她讲的故事更久远了,是她小时候的事,我突然有些害怕。

那是上世纪40年代的事了,当时由于战乱、洪旱灾等多重因素,潮汕地区出现大饥荒,卖儿鬻女,饿殍遍野。一开始听到饥荒年我还以为是指60年代的事,后来查了历史才知,1939年日军攻占潮汕,日军统治期间,潮汕地区渔民被禁止出海捕鱼,物资奇缺,加上1943年长时间的干旱,进而导致大饥荒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六)

农村

农村

去年以前,每天清晨六点,奶奶总是早起门走路,绕着村里走上一圈,然后转到文化公园的健身区域,踩踩鹅卵石路、做下腰肩部的牵引活动。奶奶特别喜欢听别人夸她“身体真棒,健步如飞”,然而,去年的病痛令她不再拥有别人的羡慕,她说如今在路上遇到熟人,都会说“某人啊,年岁有了,走路没以前快了哈”,本是一句寒暄,奶奶听着却一直放不下。

奶奶今年76岁,向来身体硬朗,这么些年过来除了2010年本命年那次摔骨折,没其他大的病痛。去年八九月份碰上二叔家装修,老人家搬到老屋,可能那会太过劳累导致右脚酸痛乏力。到诊所检查,医生说是腰椎盘突出,之后的几个月奶奶断断续续吃着药片,她说每个早晨起来不敢出门了,天气太冷脚就痛,只好待在屋里。

回深圳的前一天,我到老屋去看她,天气很好。奶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右手按着右脚膝关节,她说刚在寨前广场走了一圈。说着她打了个哈欠,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银光闪闪,不远处一只老猫慵懒踱步,本是一片祥和景象,可老人心里却不舒服。几多不服气,无奈岁月催人老。

人的一生都在走路,逃离黑暗,奔向光明。当岁月拖住了人的脚步,一种恐惧的心理随即而来。 继续阅读

过年

早起赶集

“哐!”两扇木门开了,透过门缝隐约可以看到一张枯槁的脸。老头顺手把一扇门往里拉开些,转轴与门槛的凹槽摩擦——一声“吱……”——不过这副木门明显还是比老头年轻。今天是农历二十九,明天除夕,虽然是早晨7点,不远处的菜市场已经挺热闹,不时可以听到吆喝声。

天还没放亮,菜市场上的档口多挂着节能灯。屠户在忙着将肉分类堆放,顺便将熟人预定的骨头、猪脚准备好,以免误事,实际上今天他们凌晨3点多就出门了,先去屠场再将肉运到市场;菜农则轻松些,而且不比屠户孤军奋战,蔬菜档口多是一家人,懂事的孩子已经开始帮父母打点生意了。

老头迈出门槛,门外左手边是一个燃煤炉,砖头垒砌当作屏风,不过已经作废许久;右手边是一个手摇水泵,已经十分罕见,如今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用自来水。

天亮了,红日在远处天边探了探头。老头走到门外,门口就是一条刚修建1年的水泥马路,修路时混凝土顺势侵没了老人家的空地,政府补贴多少钱老人已经忘了,只知道现今的空地仅一步宽,然后就是一级台阶——作为家与马路分界线。老头转向手摇水泵,把桶挪到水流出口的位置,手握摇柄开始摆动,动作稍显吃力。 继续阅读

告别2013

追逐

追逐

在末日后迎来希望的晨曦,我在快乐与自由中享受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年——2013。还记得2012年的潦倒生活,末日年度的郁苦,不管是家事还是工作,如今已远抛脑后,只作闲聊佐料。我的2013年,不断奔跑、不断追逐……这一年,汗水几多,但一步步踏踏实实,没有显著的成就,但至少无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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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初,我给自己找了个小伙伴——一辆捷安特ATX660,搬离了单位附近,开始骑车上班的生活。

在部门聚会的时候,跟同事聊起,我说有时候人很难坚持一个习惯,算是逼自己一把,住的距离拉远了,城市公交又不怎样,更有可能选择骑车。实际上算下来,这一年我骑车上班的日子不算多,可能因为今年的雨水特别多,上半年断断续续,反倒秋冬天气时骑行上班的日子比较多。

有了山地车的日子,开始寻觅深圳的骑行路线,这一年里走过深圳不少绿道,笔架山-莲花山绿道是我上班的路线,只是人车混行总得小心翼翼;深圳湾是晨骑夜骑的好选择,吹着海风心情开朗,只是夜骑忍不住会骂一些不注意骑行规则的人;银湖山绿道让我领略了什么是“上坡如便秘,下坡如拉稀”,那里第一个坡道是我骑行生活中的痛。 继续阅读

生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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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站的候车长凳上坐着三位中年妇女,笑容可掬,不见其他乘客的焦急迷惘。

早晨7点钟,天已经放亮,6路公交车徐徐开出。候车亭的乘客纷纷起身,三位中年妇女瞄准时机,一下子就抢到车门口,上车、刷卡、找座位。又一个工作日开始了。

她们三人寻到一块坐,两位并排坐的先开腔。“我觉得这身衣服挺适合你的。”坐在窗口、穿着普通蓝色T恤的说,她身材稍胖,一身衣服没能帮她掩饰好微凸的线条。坐在她隔壁的,短袖白衬衣加黑色裙,气色更显年轻,一听到赞赏有些不好意思,却又忍不住接了话,“是吗?我周末刚买的……”

女人总是从衣服上打开话茬,她们俩就这样聊开了,公交车才过了一个站,离她们上班地点还有半小时。

另一位坐在她们前面,一开始不方便回头便低头吃自带的馒头。她在等待着,等待后边谈话陷入沉默的机会,好自然地介入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五)

暴雨从半夜里开始,一直下,第二天整整一天像是没了白昼,直到第三天早晨天才稍稍放晴。

老人家已经二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雨天,上世纪80年代村里曾因大暴雨导致水灾,那会水面一点点攀升,路上的水漫过膝盖,每家每户都在门口筑起防护堤,女人小孩忙着用脸盆舀起水往外泼,男人则将一楼的家具电器往楼上搬。村里的房屋经过了二三十年风雨,除非征地需要或自家重建,自然倒塌的几乎是没有。

不过这天可就例外了,邻居家一堵墙坍塌,着实把老人家吓了一跳。

“轰隆”一声,中午时分,老人家还以为是远处公路上汽车爆胎,继续忙着手里的绣花活。雨天,老人家习惯把自己锁在屋里,倒不是说她喜欢清静,只是这条巷子已经没什么村里人住,左邻右里都是外省过来打工的;放在平常日子,老人家才不甘坐在家里,她会穿起拖鞋,往村里的菜市场、文化广场溜达。

老人住的这栋房子已有30年历史,里外都可以看出“历史悠久”,门上的天窗玻璃基本已经破落,满是尘网,两扇门上的门神图案基本已经刮花,油漆脱落,木板材质的纹理可见,门口一旁放置一口燃煤炉,油毡纸拼接起来挡风雨;进门是个小厅,有一个古朴的灶台,以前农村家庭常用来烧水、炊饭,灶台上是司命神的供奉台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四)

 “十几年了,子女每年就回来探一次,也没烧纸钱,他(在下面)估计都没钱用了。”奶奶一直念念不忘她的三哥,她这辈子最敬重的人。

奶奶这辈子敬佩的人不多。半个世纪前的乡村也不像今天喜欢比钱多比房大,那时候谁劳动勤快、农活利索,谁就能声名远扬。奶奶在村里能干是出了名的,而村里人,在劳动上能让奶奶看上眼的没几个。

不知是封建社会考取功名的思想存留,还是时代给了村里人一种“最是读书能成才”的观念,奶奶倒对读书上进的三舅爷尤为敬佩。如今,三舅爷已经去世十几年了,每次回家奶奶还是会给我讲三舅爷的故事。

搬一张小板凳,我总是像小时候一样端坐在奶奶旁边。奶奶并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,没有声色并茂,只是平淡地回忆着,像一杯纯净水,然而就是这些往事,在年轻人都逃离乡村的今天,在幽僻的乡村小巷里细水长流——那张放在巷口的石凳、那长满青苔的后墙以及那供奉着油灯的灶台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三)

奶奶一个人住已经有六七年时间了,爷爷是在我读高二的时候去世的,爷爷走后,祖屋那片显得更冷清了,如今那里六栋潮汕“下山虎”老屋也就住了两位老人家,奶奶没有选择留在祖屋。二叔一家在外,奶奶就在那里住下了,房子是80年代初建成的,没有厕所,如今门窗地面多处破烂,一直没有重新装修。

奶奶说,二叔打算明年把房子装修一下,重新铺水泥,到时候她得回祖屋住一阵子。奶奶心里有些不情愿,虽然她不喜欢“外省仔”,听不懂普通话,但二叔家周围至少比较有人气。老人家害怕孤单,父亲跟小叔还留在村里,奶奶一有时间就会走路去看看。

奶奶有一双鞋子很特别,咋看像北京布鞋,其实外层是南方雨靴材质,严严实实不怕雨水,内层有一层棉纱用来保暖也防摩擦。不知这双鞋子陪她走过多少个年头,走过多少泥泞的路,只好每次回家抽时间去听奶奶唠嗑那些往事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二)

“当!”

晚上九点半,沾满岁月尘埃的老式挂钟依旧行使自己的使命。巷子里静悄悄,家家闭户,这时间的城市万家灯火,而在农村却灯火阑珊。每晚陪着奶奶的就只有那声声钟响,时间步履不停,一如老人这辈子的步子。

走过七十多年,这位典型的潮汕妇女也不知念叨过多少次的“保佑”,保佑平安顺利、子女发财。逢年过节,潮汕地区每家每户都有拜神拜祖先的习俗。不过老天好像跟她开了玩笑,这家子到头来并没有如她所愿兴旺发达。如今老人家偶尔会埋汰几句,不过每当跪拜先辈神灵的时候,依旧专心致志,许是一生的使命。

(1)

奶奶生于1938年的端午节,或许这一缘故,她特别喜欢看龙舟比赛。潮汕地区喜爱子孙满堂,不过这也带来养育子女的负担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一些家庭的长子长女从小就必须帮着负责家事,奶奶就是一例。 继续阅读

步履不停(一)

幽暗的小巷,夜里的农村多数人家闭门锁户,透过窗的零星灯光,并不足以为路人照明。如今通往奶奶住处的巷子,多数本地人已搬到市里,他们将屋子租给外来打工的人,多数是江西过来的,甚至拖家带口扎在村里,村里人习惯称他们“外省仔”。

爷爷去世已经十多年了,奶奶一个人,不过她身体很好,每天清晨都到村里新建的文化公园散步。她不会骑自行车,交通方式就是双脚,每天她总要走很长的路,这也成了她的健身活动。 继续阅读